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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建丰|插队十年——里陂上村杂忆(五十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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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建丰 上海市知识青年历史文化研究会  2025年11月10日 00:00 上海

虫害

  我们人要吃粮食,虫子也要吃,人和虫子就起了冲突,这些虫子理所当然就成了我们要消灭的害虫。里陂上村的稻田里,每年或多或少都会发生虫害,我们需要及时用喷雾器或者喷粉器来喷洒各种农药,尽力杀灭害虫,叫作“虫口夺粮”。
    一、突击打药

  又一年的春天,真是风调雨顺。我们播下种谷以后,不曾遇过倒春寒,所以不像往年那样,多少要烂掉一些秧苗。水稻在生长最需要水分的拔节、扬花和吐穗的日子里,老天爷也像是特别眷顾,几乎是每天晚上下一次雨,第二天的白天依旧是阳光灿烂。这就给水稻生长带来了充足的水分、光照和热量。村民说,种田的人就是要“靠天吃饭”,已经几十年没有遇到这么好的天气了。大家一致认为,今年的粮食一定会增产,丰收在望了。

  可是,天有不测风云。就在开镰收割前的十几天,突然发生了大面积的虫害。数不清的稻穗枯黄发白了,禾叶鞘焦黄枯萎了,有些田里甚至连整棵整棵的水稻都枯死了。看情势,这应该是一种叫做“稻化螟”的害虫在作怪,必须尽快杀虫,从虫的嘴巴里把粮食夺回来。

  我跑到鹿冈,找到商店的王主任,他是那年在里陂上村“蹲点”工作的干部。老王觉得里陂上村的丰收已成定局,已经有一阵子没到村里来了。我心急火燎地向他报告了情况,老王二话不说,他和我一起,赶到里陂上村的大田里,实地查看灾情。

  根据以往喷洒农药的经验,眼下最快最有效的办法,是喷撒农药“六六六”,里陂上村民的俗称是“六六粉”。老王是商店主任,他回到鹿冈,让手下的人一查,发现库存的“六六粉”只剩下两包了,不够用。老王马上摇动电话机,接通了县里的有关部门,要求紧急调运一批农药到鹿冈来。

  可是村里买来了“六六粉”以后,却因为喷撒这种农药实在太呛人了,谁也不愿意干这种活。没人干,我来干。村民喷撒农药没有防护服,我比他们好一些,多有两样防护用具,一样是常见的白色棉纱口罩,另一样是我鼻梁上戴着的近视眼镜。直到前不久,我在电视里看见中国某地的农民在喷撒农药的时候,还是没有任何防护措施。

  喷撒“六六粉”的喷粉器,是一个圆柱形的铁桶,它的一端有个摇柄,可以带动喷粉器里面的风扇,把药粉从喷管里吹出去。喷管是“丫”字形,前端伸出两个喷口。喷粉器里面装满了“六六粉”,有三十来斤重。

  我背起了喷粉器,戴上了斗笠和口罩,用力转动着摇柄,喷粉器便呜呜地哼着,把“六六粉”从喷口射出去,弥漫开来。我整个人立刻笼罩在了淡黄色的烟雾中,鼻子里嗅到一股辛辣的味道,很呛人。工作不到十分钟,我身上已然是薄薄一层淡黄色的毒粉。半个小时以后,我戴的口罩开始变成黄色。再过一会儿,手臂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凉凉的水珠,这可能是像腌咸肉一样,“六六粉”把我肌肉里的水分给腌出来了。
  用喷粉器来喷撒“六六粉”,努力工作一天,可以喷撒四十到五十亩田,比用喷雾器来喷洒液体农药的速度要快四到五倍。我和村民中的党员张贤通,坚持喷撒了两天的“六六粉”,终于制止了虫灾的蔓延。

  下乡以前,我在报纸上看到,“六六粉”是科学家反复试验了666次才获得成功的农药,太不容易了。十年以后回到上海,报纸又告诉我们说,科学家发明的“六六粉”是剧毒农药,会污染环境,对人和牲畜有害,已经禁止使用了。(后来我知道,科学家发明了一样东西,过了一段时间,又被科学家否定,那是很常见的事情。)

  几十年过去了,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,顺便上网搜索,查找有关“六六粉”的资料,这才发现它的毒性非常大,令我目瞪口呆:

  “人体中毒时,对神经系统主要表现为头痛、头晕、多汗、无力、震颤、上下肢呈癫痫状抽搐、站立不稳、运动失调、意识迟钝、甚至昏迷、并可因呼吸中枢抑制而呼吸衰竭。

  “对消化系统会产生流涎、恶心、呕吐、上腹不适、疼痛及腹泻等症状。

  “呼吸及循环系统可以造成咽、喉、鼻粘膜因吸入农药而充血,喉部有异物感,吐出泡沫痰、带血丝、呼吸困难、肺部有水肿,脸色苍白,血压下降,体温上升,心律不齐,心动过速甚至心室颤动。对皮肤、眼部的刺激症状,有皮肤潮红、产生丘疹、水疱、皮炎、甚至糜烂有渗出、发生过敏性皮炎;眼部有流泪,眼睑痉挛和剧烈疼痛。

  “六六六的一般毒性作用为神经及实质脏器毒物,大剂量可造成中枢神经及某些实质脏器,特别是肝脏与肾脏的严重损害。六六六可通过胃肠道、呼吸道和皮肤吸收而进入机体。

  “六六六进入机体后主要蓄积于中枢神经和脂肪组织中,刺激大脑运动及小脑,还能通过皮层影响植物神经系统及周围神经,在脏器中影响细胞氧化磷酸化作用,使脏器营养失调,发生变性坏死。能诱导肝细胞微粒体氧化酶,影响内分泌活动,抑制ATP酶。

  “致癌:80mg/kg周,小鼠经口,致癌。六六六异构体的慢性毒性与在啮齿动物中观察到的致癌作用有关,影响最强烈的是α-六六六,研究证明α-六六六具有很高的致癌性。”

  无知者无畏。“如果当年就知道‘六六粉’的毒性这么大,自己还会奋不顾身,自告奋勇地冲上去喷撒么?”我问自己。

  静思良久,我觉得自己很可能是那个虽然心里害怕、犹豫踟蹰,但最后还是咬紧了牙关,硬着头皮往前冲的傻瓜。

  我和贤通喷撒完了“六六粉”,没过几天,商店主任老王从县里开完会,搭乘拖拉机回鹿冈。拖拉机路过里陂上村时,老王直接下车,然后径直走到田里,再次查看灭虫的情况。他看见我和冯金生在田里干活,笑盈盈地走过来,说:“这次多亏了你们知识青年及时报信,要不然虫灾弄得粮食减产了,叫我这个蹲点干部的面皮往哪里放!”

  老王停住嘴,往四周张望了一下,有点疑惑地问道:“已经出工了么?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?”

  我说:“队长的出工哨子已经吹了好久,他们应该快要出来了。”说话间,果然有些村民慢吞吞地朝这边走来。

  现在不是农忙的时候,早出工和晚出工,都是记一样的工分,那为什么要早出工呢?其实,我和冯金生也是在队长吹了出工哨子以后,估计大家开始出工了,我俩才出来的,没想到还是出来早了,无意中成了最早出工的人。

  老王见村民来得不少了,他心里有气,不由得提高了嗓门,对着村民叱骂道:“你们是真正种田的农民,还要人家上海知识青年来带你们出工!这次田里生了虫子,你们自己不想办法,还是知识青年来找我,想办法解决了问题。你们还有没有面皮?”老王骂完以后,气乎乎地去鹿冈了。

  二、次生灾害

  因为有虫害,所以科学家发明了农药(村民俗称“虫药”,这个称呼似乎更贴切一些)。可是农药还会产生“次生灾害”,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后果。

  里陂上村里买了一种叫“乐果”的农药,会给每户人家分一点,用来防治自留地里蔬菜的害虫。可是那时大家没有农药残留期的概念。我们在蔬菜上喷洒过农药才几天,就把蔬菜采摘回来,下锅炒一下,烧好吃掉了。相信有很多人和我们一样,把农药吃到肚子里去了。

  村民因为家庭矛盾或者邻里纠纷,互相之间经常会发生激烈的争吵。他们往往在一怒之下,或者是一气之下,控制不住自己,冲动地拿起放在墙角的装有“乐果”的瓶子,打开瓶盖,仰起脖子,威胁说要自杀。不管是假自杀还是真自杀,反正时不时会听说,某个村子的某人因为什么事情,真的喝农药死了。

  里陂上村民张绍生的母亲,生平第一次去永丰县城,是去看病。县里的权威医生宣布说,她的病没治了。结果这位待我极好的曾经裹过小脚的老婆婆回到村里,不愿意连累亲人,安排好了后事,一仰脖子喝了“乐果”,长眠在了里陂上村的屋背岭上。

  有一年的端午节,村里为了让大家过节的时候可以吃得好一点,派冯金生用一瓶叫作“毒杀酚”的农药,倒进了养鱼的池塘。二十分钟以后,不光是放养在池塘里的家鱼统统肚子朝上翻了白,漂浮在了水面上,就连塘底野生的乌鳢鱼和甲鱼也一起遭到毒杀,浮了上来。这些鱼分给全村每户人家吃掉了。后来我们才知道,这不是“吃得好一点”,而是“吃得毒一点”。幸亏农药的毒素主要是集中在人不吃的鱼内脏里面,鱼肉里的毒素相对要少一些。

  有一阵子,村民周恩绍觉得家里养的猪不对劲,发现是猪的肚子里生了虫。他就把“六六粉”作为打虫的药物,让猪吃了一点点,居然打虫成功了,他家的猪健康地成长。而张四喜就没有这么幸运,他给猪喂了太多的“六六粉”,把猪肚子里的虫连同猪一起毒死了。四喜舍不得丢弃死猪,煮好了猪肉请我去吃。猪肉一端上饭桌,有一股很熟悉的“六六粉”的味道飘过来。我只尝了一块肉,很呛人。

  村民家里养的鸡,都是散养的“走地鸡”,整天在村里散步、觅食、打架。有的鸡比较调皮,会跳出村口的木坎,跑到种蔬菜的自留地里去糟蹋蔬菜。菜地的主人非常生气,就把稻谷用农药“乐果”浸过,撒在菜地的四周,把偷吃蔬菜的鸡毒死了。

  为了这件事,村民分成了两派,争执起来。一派村民说,这些该死的鸡,非法越过木坎,还糟蹋人家的蔬菜,死得活该。另一派村民说,这些鸡固然有错,但是错不至死,是拿农药来毒死鸡的那人太缺德、太恶毒。

  这边两派村民还没有吵完,那边就有人来报告说,那几只毒死的鸡又活了。原来是张富魁的母亲,她用家里的剪刀,把鸡的胃(嗉子)剪开,取出有毒的稻谷,用井水把嗉子洗干净,再用缝衣服的针线封好。这几只鸡下地之后,几分钟就活了过来,能够站起来走路了。这真是奇迹。

  后来也有村民用这个办法,来拯救被农药毒死的鸡,可是三次里面,大约只有一次能够成功。给鸡做外科手术的成功率并不高,死去的鸡还是经过烹调,进了村民的肚子。


  我怀疑自己的身体里面,至今还可能积存有各种农药的残留,特别是“六六粉”的毒素。我在美国主要是吃猪肉,所以我的体内也可能存有美国瘦肉精的毒素。

  我现在能够活到年过花甲,身体尚算健康,躲在暗处的大病暂时还没有向我发起进攻,真的是十分幸运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现在过的每一天,都是上天给我的额外恩赐。


责任编辑:日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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