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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建丰 上海市知识青年历史文化研究会 2025年12月4日 00:01 上海
三、村民的枪伤
械斗是一种比较原始的打仗。前面说到械斗,说到潺陂,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件和潺陂相关的事情。
那一年,潺陂的村民董道德被枪打伤了,不过他并没有参加任何的械斗,而是被解放军击中的。
下面是几种传说中比较可信的一个版本。
1970年代,解放军0487部队的团部驻扎在永丰县城,部队的崔参谋长喜欢打猎,据说他有空的时候,经常会带着卫兵,坐上军用吉普车,到乡下去猎取野物。
那年农历十一月的一天,凌晨四点钟左右,崔参谋长的座驾沿着永丰到乐安的公路,进了鹿冈公社的地界以后,便放慢了速度,缓缓而行。到了潺陂的村口,大雾弥漫,在吉普车头灯射出的光柱中,参谋长隐约可见村口有小片竹林和树丛,里面好像有野物在活动,看那动物的大小,很可能是野猪。
参谋长振奋起来,命令司机停车,摇下车窗,举枪便射。他的枪法不错,那野猪应声倒地。参谋长兴奋地打开车门,跳下车,飞奔过去,没想到野猪那里传来了“哎哟,哎哟”的叫唤声。参谋长上前,用手电筒一照,发现他打中的不是野猪,而是一个农民,正捂着自己的大腿在叫唤。
参谋长知道出大事了,一边进村叫醒了村民问清情况,一边叫卫兵赶紧把受伤的农民抬上吉普车,直接开到了0487部队的卫生队,对那个受伤的农民进行枪伤的急救处理。幸运的是子弹没有打在农民的要害部位,也没有击中腿上的骨头和大血管,农民受的是轻伤,身体痊愈以后不会落下残疾。
受伤的潺陂村民董道德,原是乐安县牛田乡人,客居在潺陂村,他是里陂上村的女婿,素来以做事勤快而出名。里陂上村和潺陂相邻,那天早上我们在田里干活,董道德的家人就来报信,说是老董被解放军打伤,已经送到永丰去了。
这个爆炸性的新闻让人觉得不可思议,人民解放军怎么可能开枪打伤了老百姓呢?等到确认了事情的真实性,反应最快的是里陂上村里的年轻后生,他们七嘴八舌地说道:“应该要解放军赔钱,老董弄个千把块钱来花花。”“董道德的崽(儿子)可以要求去当兵,不用再种田了”……
老董在部队的卫生队里住了一个多月,农历十二月底以前从永丰回到潺陂,在家里过年。
过年以后的正月里,董道德父子俩来里陂上村的亲戚家里吃饭,我也受邀入座,坐在了老董旁边。我打量着身边的老董,他在永丰休养了一个多月,好像是另外一个人了,变得又白又胖,这使我想起非常流行的革命现代京剧《沙家浜》里面,那些在抗日战斗中受伤的新四军战士,在农民家里疗养枪伤时所唱的:“……心也宽,体也胖……”
饭桌上的主要话题,自然是听老董亲口讲述,他自己是如何突然变成了野猪,倒在了枪口下面。
老董说,那天夜里他醒得早,想起自己为了弄点小鱼来吃,在村口马路边的“障子”上安装了竹制的捉鱼器具“籇子”,已经两天过去了,也不知道有没有收获,该去查看一下才好。
董道德摸索着穿好衣服,拿着手电筒出门了。出门不远就是“障子”,那“障子”是很多年以前,为了护住村子的“风水”而修筑的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树丛和竹子。董道德钻进障子,拿手电筒一照,捉鱼的籇子有些歪斜,水没有流进籇子,里面自然没有鱼。他关熄了手电筒,弯下腰来,双手用力,重新安装那个籇子。
老董说:“就在这时候,马路上有两束白光射了过来,我转动眼珠瞟了一眼,晓得是有汽车来了。潺陂村口经常过汽车,所以我一点也不在意,继续做手里的事情。只是心里有点奇怪,怎么听不到汽车马达的响声呢?这时候我听到‘呯’的一声,只觉得腿上一麻,吃不住劲,就倒下了。”
老董嘬了一口碗里的糯米水酒,继续说道:“在去永丰的路上,一个年纪大的解放军一直说对不住我,后来我晓得他是崔参谋长。参谋长说,他是听说鹿冈公社的贯前那边有野猪,而野猪喜欢在下半夜出来活动,他是出来打野猪的,实在没想到距离贯前还有十多里路,就把老俵当作了野猪,实在是对不住,对不住了。”
老董的儿子气呼呼地在一旁插嘴说:“光说对不住有什么用!我爹真是蠢,应该提出来让我去当兵,我就可以不再种田了。”
董道德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,大声叱骂儿子:“你个冇良心的东西。我们在潺陂是客籍,如果不是共产党来了,我在潺陂哪里会有今天这么好!我这回在永丰养伤,每天有肉吃!崔参谋长差不多日日来看我,政委也来看过我,想不到我这一世还能看到这么多的大官!还能和大官说话!我养好了伤,他们还给我送礼,我可是坐着吉普车回到了村里!以前国民党来村里抓壮丁,我见过国民党的兵,要是被他们打伤了,那就是白白的受伤,冇人来管你!”
儿子不吱声了。老董缓了一口气,对儿子说:“我知道你要利用这个机会,我当然跟崔参谋长说过要你当兵的事,他说不容易,很困难。人家那么大的官都说很难做到,一定有他的道理,我就不再跟他说这个事了。”
儿子像是要说些什么,他张了张口,看着父亲董道德的脸色,又看了看我,他什么也没有说。虽然饭桌上的光线比较暗,我还是看见老董的儿子涨红了脸。
我坐在董道德旁边,生怕他父子俩再起争执,赶紧招呼老董别再说了:“吃酒吃酒,多吃点菜。”本来么,大过年的,生气吵口不吉利。
可是我一边喝酒,一边却在想:要是崔参谋长答应了老董的请求,让老董的儿子参军当了兵,要是万一有人追究起这个新兵的来历,参谋长因违反军纪私自打猎而误伤老百姓的事情就很容易暴露出来。解放军一向以纪律严明著称,到时候参谋长自己就麻烦大了。这也许是他不愿意帮忙让老董儿子参军的原因吧。
董道德后来怎么样了?听说在1980年代初,潺陂村实行土地的承包责任制,开始分田到户的时候,老董得知可以在乐安牛田镇老家的村里分到承包的田地,他便结束了在潺陂村的客籍生活,和大儿子一起回到老家牛田镇定居。(永丰历史上第一个状元是牛田镇流坑村的董德元,当时牛田镇尚属永丰管辖。看来老董应该是董状元的族人。)
当时的鹿冈地区有些农民觉得,老家的村子毕竟是同一个宗族,同一个姓氏,相对客居在别处而言,理应比较自在一些,只要能够在老家分到承包的田地,他们就迁居回去了。
比如客居在我们先锋大队袁家村的高发宗和里陂上村的高发有,他们两家都回到了上袍村,上袍村姓高。里陂上村张绍生的弟弟原来住在巷口村,后来回到里陂上,里陂上姓张。 村前大队开拖拉机的高祥发,他回到了佐龙乡的老家坪下村以后,跑运输赚了钱,在坪下盖起了两幢大房子。高祥发当年和上海知青的关系很好,他只要知道有熟悉的上海知青回到永丰,一定会热情邀请知青到他坪下村的新家去作客。
也有人不回老家居住。里陂上村的周恩绍到吉水县的老家去询问,老家不答应给他分田,结果他只能参加里陂上村的土地承包。而董道德的小儿子娶了潺陂村的女子为妻,就留在潺陂村里繁衍子孙,生生不息。
这是后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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