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路明 来源:新读写 本文原载于《文汇报·笔会》
7、
日子久了,店铺和居民间的矛盾逐渐凸显。不断有居民投诉油烟太大、找不到停车位以及深夜的喧哗。
这里开了87家店,几乎全是无证经营的“黑商铺”。倒不是老板都愿意开黑商铺,阿跷申请了好几次,营业执照一直批不下来。弄堂是民居,不批准商业用途。
风声紧了,据说某位高层发了话,弄堂里一夜之间装了几十只摄像头。种种迹象表明,这回要动真格了。
八月底,众多咖啡馆齐齐关门,奶茶铺和馄饨摊一道打烊。抓米和她小伙伴们几乎一夜间搬走,弄堂冷清了许多。
九月的一天,工商、城管、食药监、消防、公安等多部门组成的几百多人联合工作组开进静安别墅。剃头师傅“小扬州”出门避风头,回来发现大门洞开,理发工具全被端走。
阿跷的馄饨摊是重点整顿对象。凉棚被拆掉,阿跷被两个武警押着,眼睁睁看着锅碗瓢盆、桌子椅子、找零钱的月饼盒,一件件被搬走。店里的老伙计指着摄影记者的鼻子骂,“拍什么拍,你也是个走狗!”
8、
弄堂前后大门安装了电子门禁系统,进出需刷卡。这等于彻底断了“黑商铺”的活路。一些附近的居民颇不习惯,“走了几十年的弄堂,怎么就不让走了?”
我有个诗人朋友,开店三年,赔了个底朝天。离开时他写道:
你在心上加了锁对每一个试图往里张望的人说不许进来
除非住在这里
——致静安别墅
抓米搬到兴国路,继续开她的花作坊。2666倒闭,没能开到2666年。“丝袜奶茶”去吴江路租了个门面,月租一万七,生意也不如从前。
跷脚馄饨挪到弄堂后门的威海路上,阿跷和老婆每天在家里包馄饨,煎大排,三轮车一趟趟送到店里。店面小得可怜,生意依旧火爆。路人停住脚步,“老早静安别墅那家对伐?”
静安别墅恢复了往日的模样。
秋天的午后,桂花静静地开,阿婆坐在阳光下打瞌睡。黄昏,家家忙着收衣服,公用灶披间飘出煎带鱼的焦香。谁家的孩子在练小提琴,琴声如诉。
或许曾经,我们在这条弄堂里擦肩而过。
夜里,万籁俱寂。贴着床板,能听见地铁二号线在地下穿行的轰鸣。老房子跟着轻轻摇晃,像摇篮,像叹息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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