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路明 来源:新读写 本文原载于《文汇报·笔会》
4、
107号有家馄饨摊,开了30年。老板50多岁,天生跛足,打小被弄堂邻居唤作“阿跷”,馄饨摊也暴得大名——跷脚馄饨。
馄饨氽熟,搁在海碗里,撒上葱花、紫菜、虾米、蛋皮,骨头汤一浇,18只馄饨像18名花样游泳队员一样齐齐浮起。撒一把胡椒粉,点几滴麻油,热腾腾,香喷喷。再要碗葱油拌面,拌上八宝辣酱,加酱蛋或是红烧大排。十几块钱,肚子滚圆。
每到周末,静安别墅人懒得做早饭,睡到太阳晒屁股,穿着睡衣趿着拖鞋,慢悠悠踱过来往阿跷店里一坐。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下肚,再普通的日子也会觉得美好。
阿跷很上路,客人吃完馄饨自己往月饼盒里放钱找钱,他看都不看一眼;阿跷很庸俗,专门喜欢跟漂亮小姑娘调笑,还主动帮人家拌面;阿跷很大方,加面不要钱,心情好的时候再送一份八宝辣酱;阿跷脾气坏,店里的阿姨做事情不利索,他当着客人的面骂山门,有客人看不过去,跟他对骂;阿跷很辛苦,每天四五点亲自去菜场买肉,专挑最好的猪腿肉;阿跷很刺头,每次弄堂整顿无证商铺,他都是最难搞的一个;阿跷很狡猾,前只脚刚和朋友讨论换宝马几系,后只脚就跟记者哭穷,说过不下去。
总而言之,这是一个勤劳的人,一个精明的人,一个脱离不了低级趣味的人,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。
馄饨摊的名字越来越响,一到饭点就人潮汹涌。大多是年轻人,馄饨端上来先拍照,一边吃一边发微博。还有人刚下飞机就拖着拉杆箱找来,阿跷一见拉杆箱就高兴,趟趟送酱蛋。
老邻居不高兴排队,提先给阿跷打个招呼,拎一份生馄饨回家,辅料都配好,下锅一煮就能吃。
这些年,房价翻了两三倍,阿跷家的馄饨还是五块。不少人劝阿跷,“可以涨价来”,要么是“阿跷,开家分店吧”。阿跷笑笑,混混么好了呀。
5、
光头爷叔在阿跷店里帮忙。跟爷叔混熟了,他会悄悄在我的拌面底下塞一块大排,不收钱。
爷叔是个有故事的人,闯荡过天南海北。前几年,朋友从新疆给他带来一只鹰。鹰通人性,可脾气倔强,得熬。
熬鹰,说白了就是不让鹰睡觉,消磨掉它的野性。鹰不睡,人也不睡。光头爷叔每天灌五大杯咖啡,实在撑不住就打个盹,脚上绑绳子连着鹰架,几分钟晃一下。熬到第七天,爷叔撑不住,睡死过去,醒来时一双鹰眼正挑衅地盯着他。
第一次没熬成,双方打了个平手。一年后,爷叔借了朋友家郊区的大房子,再熬。鹰终于服帖,认了这个主人。
爷叔喜欢这只鹰,叫它囡囡。爷叔对囡囡真不错,三天两头买麻雀肉鸽子肉兔子肉,还到处托朋友买活蛇。
有时爷叔熬夜打游戏,囡囡觉得打扰自己休息,不开心了,飞过去两爪一伸,啪一声把笔记本合上,像扑兔子一样利索。爷叔告饶,再玩会再玩会。好吧,那就一会。十分钟不结束,囡囡又飞过去合上。
有一次爷叔正玩在兴头上,打了囡囡一下。囡囡气极,愤而离家出走,也不飞远,就在窗台前晃荡,不吃不喝不理不睬。
到了第三天,爷叔心疼了,买了鸽子肉切成细条,趴在窗口招呼。囡囡不睬。爷叔赔不是,囡囡不生气啦,爷叔错啦,错啦好不好,再也不打你啦。半晌,囡囡掉转过头,飞过来一口把肉叼走。于是爷俩重归于好。
囡囡常在静安别墅上空盘旋,肚子饿了自己回家,附近的居民吓得不敢养鸽子。
下午是囡囡的散步时间,站在爷叔肩膀上,一副睥睨众生的模样,引来众多姑娘怯生生搭话。爷叔大出风头。
一次遇见某晚报小胖记者,相聊甚欢。交换数根烟后,小胖记者端起相机,为爷叔拍了多张威风凛凛的照片。报道登出,多家媒体跟进,爷叔火了。有关部门也出来说话,说居民区不能养鹰,得送动物园。接着消防城管居委会纷纷上门。爷叔意识到,囡囡大概保不住了。爷叔大哭了一场,囡囡不声不响地看着他。
那一天终于到来,囡囡被关进铁笼,凄厉地嘶叫。爷叔面如死灰,拉住动物园饲养员的手不肯放,“对它好点,对它好点”。
一连数天,爷叔闭门不出,茶饭不思。正躺着生闷气,有人笃笃敲门,原来是小胖记者来做后续报道。爷叔大吼一声“还我的鸟!”操起一把菜刀,撵得小胖记者满弄堂乱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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